离门两尺

离门两尺

今年，老李调到了我校，管体育器材，我们又同事了。
据说，他得乙肝十余年了，常年吃药，面色黑沉，偶尔请假，又担心会传染，于是学校安排他到人少且工作轻松的地方。
我偶尔路过操场的器材室，见老李枯坐在离门两尺远的方凳上，垂着头，一头灰发张扬着，凝视着地面，似佛陀冥想，周边的一切都停止了呼吸，陷入了沉思。
我不敢打扰，蹑手蹑脚地从器材室门前走过。有时，憋得慌，会叫声“老李 ”，也不知他听到没有，风似地飘过了。
贪玩的学生们是不会顾忌的，早已习惯了老李的怪态，冲将进去 , 从木框里抓起足球，风似地冲出来。老李是醒了，还是未醒，竟向前一头栽倒在地。
如此几番，老李不敢呆坐，上班期间，总叉开双腿站着，离门两尺，抱着双臂，像一尊门神，远眺青山，近看草坪，若有学生出现，便怒目圆睁。学生看到此状，只好悻悻而回。体育器材室成了学生的禁地，若要器材，由老师带着学生，敢取的敢几样，登记好便回。不玩了，有的放到教室，有的放到体育教师办公室，也有的滚到操场某角落。老李放学前，望操场睃巡一下，便可发现几个，偶尔在路边、草丛中，能捡到足球、篮球。
不久，一个女教师怀孕待产，有一个班级找不到教师代上社会课 , 教务处想到老李以前是教社会学科的，教学论文还在省里得过一等奖，便让他代课。
老李重新站上了讲台，担心会感染他人，天天戴着口罩，疫情期间，人们习以为常，还称赞他能保持良好习惯。
他的办公桌离门两尺，人们进进出出，热闹非凡。他一改器材室的严肃神态，笑得像个弥勒佛，见人进来，就站起来问候，或早安、午安，或某某您好，然后深深鞠上一躬。一开始，大家都向他问好，渐渐地习以为常，哪管他问候，人们只顾自由进出。
女教师产后返岗，很多教师到校长处说话，挽留他继续将该班级教下去。
教室里，老李习惯于站在离门两尺处，铆在那里。孩子们看着他从讲台渐渐移到门边，写字的右手停留在门边的黑板沿，费力地板书 , 坐在最左侧的孩子因为反光，不由地嚷嚷：老师，您又跑偏了，到中间来呀。
后来，学生甚至拍起了桌子，他只得停下来询问，老李的脸黑中带红，只好移过来半尺，最终又慢慢地退回原处。站在那里，老李如站在高山之巅，有一种唯我独尊的帝皇感，他无所不知，知无不言，口若悬河，滔滔不绝。他忘记了自己是在课堂，是在教室，而是畅游在历史长河中，游览于五洲四洋。他登上了希腊神殿，见到了神王宙斯，听到了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对话；他来到了墨西哥古城的太阳金字塔，印第安人正在绘制壁画、彩陶
有人在拍门，在呼喊，孩子们有的站起来，冲出教室；有老师甚至走过来，将他拉出了教室，他才发现门口、走廊早围得水泄不通。
如此几番，孩子不想再听他的课，天马行空，没有课间，没法如厕，没法活动，甚至抢了下堂课。
家长闲不住了，他们到班主任处说理，到校长处告状。
老李能干啥？校务会议中，行政班子讨论得热火朝天。有的说让他回器材室，可有人马上反对，有他在，学生不敢去器材室拿球，因为他像铁塔似地堵在门口；有的说让他管图书，有更多的人反对，去图书馆的教师已排起了长队，哪能轮到他。最后校长摇了摇头说，留在油印室吧，可以一起帮帮忙。
油印室有两个教师，两张办公桌。老李的办公桌，离门两尺，顶在前面。桌上置一透明的电水壶，有时飘出生姜的清香，有时飘出大枣的酽香，有时是苹果的甜香
一次，我进去，复印资料。水已沸了好长时间，差不多蒸发了三分之二，他才慢条斯理的抓住壶把，倒入雪白的瓷杯，挪到唇边，闻了闻，努起嘴吹了吹，然后，拿起一铜匙，柄长长的，起始半匙，啜完；又舀了一匙，分两次啜完；喝到三分之一时，拿起瓷杯，一口一口地啜。
我喉咙痒痒的，涩涩的，见他的脸渐渐红润，甚至白里透红，发际处也长出了缕缕黑发。